• 反对刻板印象,荷赛今年打算引领什么新风潮?

    发布: 2019-03-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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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荷赛”决定开始挑战制造流行的规则时,就不可避免地在某种程度上站在了“流行”的对立面,我们也不应用“流行”的标准来评判它的价值。

    作者 |  肖慕漪

    尝试多元,主创人员一半以上是女性

    2月13日,人生第一次来到荷兰阿姆斯特丹,在这个不大的城市里呆了五天四夜,我的活动范围不超过一公里,离开前连谷歌地图都没有打开过。这次看起来“不太成功”的旅行却让我收获颇丰,因为在这里,我有幸与四位来自世界各地的优秀媒体人一起,进行了今年“荷赛”多媒体类别的评选。

    “荷赛”全称“世界新闻摄影比赛”(World Press Photo Contest),因为主办方是位于荷兰的“世界新闻摄影基金会”(World Press Photo Foundation),在中文世界里被简称为“荷赛”。

    从1957年第一届到2010年第53届,“荷赛”一直是单纯针对新闻纪实领域内静态图片的评选,但从2011年开始,基金会另外发起了针对非静态图片作品的“世界新闻摄影多媒体大赛”(WorldPress Photo Multimedia Contest);2016年,这个赛事更名为“世界新闻摄影数码叙事大赛”(World Press Photo Digital Storytelling Contest),又称“荷赛多媒体类别”。

    “荷赛”基金会一直努力与时俱进,不仅举办多媒体大赛,还在今年增设了“年度图片故事”“年度在线视频”“年度交互”三项年度大奖(过去只有一项“年度照片”),把多媒体放在了和静态图片齐头并进的位置。

    另一个变化是,交互作品不再评定一二三名,评委会根据三个提名作品的特质“量身打造”奖项名称,它们最终会获得价值平等的奖。交互作品的创作空间巨大,不同形式的作品很难分出高下,奖项名称的“定制”也能引导行业去关注一些创作要素。不过这三个作品里还是需要选出一个最优秀的额外授予“年度交互”大奖。

    评委需要评的奖项有:两个视频类别(“长视频”“短视频”)的一二三名;交互类别的三个提名作品,并“定制”每个作品的奖项名称;“年度在线视频”和“年度交互”奖项。

    五位评委分别来自中国、印度、美国、阿根廷和荷兰。印度的Zahra Rasool是评委会主席。她目前在纽约工作,带领半岛(Al Jazeera)的VR工作室。美国的Zoeann Murphy是华盛顿邮报(The Washington Post)的视频记者,阿根廷的Gema JuarezAllen是独立电影制片人,荷兰的Sara Kolster是独立交互产品设计师。

    我自己目前也在纽约工作,负责线上杂志《中参馆》(ChinaFile)的图片、视频、数据可视化内容和一些创作基金的评选。本来组委会还邀请了另两位来自美国和肯尼亚的评委,不过他们因为临时意外没能参加,反倒是让荷赛实现了有史以来第一个全女性评审团。

    荷赛多年来一直被诟病获奖作品不够多元化、创作者太过集中于西方发达国家男性、国际选题多见固化思维视角,很多人认为荷赛过去偏重西方男性的评委组成铺垫了这一现象。

    在近几年业界激烈的讨论声中,荷赛也在努力做出改进,今年的静态图片类和多媒体类的评委会主席都是女性,评委的地域背景也很注意平衡。评选过程中我们并不能查看作者的国籍或性别,在官方宣布提名时才知道创作团队的具体信息。最后我们惊喜地发现,今年多媒体类选出来的九个作品分别来自九个不同的国家,而且所有主创人员里超过一半是女性。

    评委团合影,左一是评委团秘书。摄影 | Frank van Beek, Hollandse Hoogte

    评选流程持续三整天

    今年多媒体大赛一共收到300份作品投稿,在我们进行评选之前,已经有一群业内专家线上将作品筛选至60个,每个类别剩20个。

    整个评选流程持续三整天。

    评委会来到阿姆斯特丹后,会对每个类别进行三轮评选。第一轮,是对作品的限时浏览:交互作品在合适的设备上(电脑、平板、手机、VR头戴等)浏览5分钟,长片视频会统一在大屏幕上播放前5分钟,短片视频播放前3分钟。限时浏览后,评委会打分,最后分数最高的前七位进入第二轮。

    这个评选规则对视频尤其挑战,如果一个视频在前几分钟没有交代清楚意图并吸引观众,基本就没有希望进入下一轮了。这个设计十分迎合视频在网络上的传播规律。

    第二轮时,评委会有15分钟的时间来体验每个晋级的交互作品,并且观看每个晋级视频的完整版。观看前工作人员会念作品简介,看完后会有5分钟的讨论。

    这都是第一轮没有的步骤。讨论时,钟爱此作品的评委可以尽情发表想法来感染其他评委以争取支持,反感此作品的评委也可以发表批评。最后每个类别评分最高的三个作品被提名。这九个作品会在第三轮被讨论、打分来分配具体排名和奖项。

    我和Zahra Rasool观看一个VR作品。摄影 | Frank van Beek, Hollandse Hoogte

    打分的参考标准,视觉只占一部分,更多看的是叙事的完整度——作品的拍摄手法、声音、剪辑、交互设计等是不是对整个故事的讲述有所帮助,以及,这个基础上有没有更亮眼的地方——比如作品发表后引发巨大的社会影响,某项技术的创新且合理的运用,视觉和声音几乎达到院线水准,或者调查做得非常深入等等。评委比较不喜欢为了应用一个技术而生搬硬套,或者拍一些强化刻板印象的故事。

    前两轮里,如果有评委强烈要求重新考虑被刷掉的某个作品,需要讲解自己的理由,并且召集投票,只有获得“绝大多数”通过——也就是五票中的四票——才可以进入下一轮。这些重新被考虑的作品进入第二轮时可以直接被添加,但是要进入第三轮必须替换出来另一个晋级作品。我们有为几个作品争取到第二轮,但是第二轮进第三轮(也就是前三)的结果很难被重新挑战。

    最激烈的讨论发生在“年度在线视频”和“年度交互”的选择。由于大奖的当选需要“绝大多数”(四比一)通过,场面一度在三比二僵持不下。每次投票不通过后,会进行一轮讨论;但如果投了三次票进行了三次讨论还是无法达成“绝大多数”一致,最后就会按“大多数”(三比二)一致的意见来决定结果。

    作品首先是扎实的报道,其次是形式

    今年国内对“荷赛”最大的关注点似乎集中在没有中国创作者或中国相关话题的作品获奖。这确实是很可惜的一件事。有些人认为这是国内摄影记者转型造成的。但是转型的不是只有国内的摄影记者,全世界都在转型,这就是“荷赛”要开设多媒体类别的原因。

    静态图片在如今的媒体生态下很难承载所有的报道需求。要在一个“影像报道”(Visual Journalism)比赛里脱颖而出,作品首先得是一个扎实的报道,而形式服务于内容。如果这份报道不是单纯的静态图片,完全可以投多媒体。

    事实上,国内也确实有一些创作者这么做了,只是没有获奖。大家也许不是因为转型与否而没有获奖,而是因为转型得不够彻底,或是新的技能还没有掌握得很好。

    优秀的多媒体作品很多时候是团队作业。国内很多摄影记者“转型”后还保持“独狼”的工作模式,这样做出来的作品很难和团队制作相比。成功转型的记者应该能够把任何形式的影像报道都操作得游刃有余,根据故事来选择团队、媒介和叙事策略。很多“荷赛”图片类的获奖者也都带领团队在多媒体类别拿过奖。

    我认为比较重要的原因是,国际上比较关注的和中国相关的重要话题,很多国内外的媒体人创作空间很有限;还有一些老生常谈甚至刻板印象的画面和选题,评委也比较注意不去再选了。

    五个评委和秘书每天围坐在这个桌子上进行所有工作。摄影 | Frank van Beek, Hollandse Hoogte

    如果是国际上不太熟悉的中国议题,则非常考验创作者的跨文化沟通能力,如何把一个故事从普世的入口讲起,再落脚到中国环境的某个特殊性上突出其新闻价值。一般国内的创作者平时只需面对国内读者,不太需要动这么多心思,所以这些作品(尤其多媒体)直接搬到国际观众面前,会比较难以让人理解其意义。

    寻找积极视角,避免刻板印象

    这也不是唯独中国面临的特殊困境,世界主流话语体系外的故事都有这样的叙事挑战。一个美国本土的故事只用花很小的力气来介绍背景,但是其他地区的故事就没法这样操作。我们在评审过程中也有讨论过如何解决这个问题,这绝对不是一朝一夕的事,需要所有主流媒体、国际赛事、基金都做出改变,雇用更多来自世界各地的编辑记者,邀请更多背景不同的评委。

    综观今年所有的提名作品,我还是挺乐观的,在选题和作者的多元性上已经有看得见的改善,“降落伞式拍摄”——西方发达国家的记者短暂飞到其他地区拍摄一个他的读者所期待看到的故事——也越来越少。

    今年在评审的时候,我们尤其注意这一点,一个故事是否时在强化一个刻板印象?它是否为你带来了对那个地区的新的认知?

    我平时看作品也会很注意这一点,但是还是很容易被“套路”,比如有的作品找了一个积极的视角,我可能一下子就觉得是个好故事,但是没意识到这个积极的视角也是建立在刻板印象的框架下。这个时候,聆听当地人的意见就无比重要。如果一个比赛的评委、一个媒体的记者编辑组成很单一,就很难避免这个问题。

    今年被提名的作品在质量上也非常上乘,没有让创意干扰质量、形式干扰内容。举几个例子:

    《弗林特是个地方》(Flint is A Place)把美国一个小镇弗林特用几年时间从各方面来进行报道,不定期会把新的作品放到特定网站上;每个作品发布时都以不同的媒介形式和不同媒体平台合作传播,从交互网页到短视频,从电视剧到电影,每个都制作精良,让这个话题能够长期停留在公众视野里。

    《最后一代人》(The Last Generation)把气候变化这个抽象的议题具化到一个群岛上的三个小朋友身上,可以说是非常聪明的策划了;这个网站的交互设计非常细腻,甚至每次换屏时音效的变化都有特别注意。

    《来自阿勒颇的笔记》(Notes From Aleppo)最宝贵的是它的第一人称视角。内容的创作者是来自叙利亚阿勒颇的记者Issa Touma,他之前因为战乱离开了家。这个作品记录了他返家的旅途,用亲切的视角引导我们以另一种心态认识这个地方。

    《消失期间》(In The Absence)讲述的是2014年韩国“世越号”沉船事件。制作团队用三四年时间跟踪了事件始末,采访了事件各方,搜集了非常宝贵的录音、视频等素材,报道扎实,作品的画面、声音、剪辑和后期都非常精致。

    《不受保护》(Unprotected)揭示了一个影响深远但非常缺乏客观报道的现象——“白人救世主情结”(White Savior Complex),意思是很多西方发达国家的人热衷于在欠发达地区进行慈善活动,但缺乏对当地的理解而造成对当地民众的伤害。

    很多时候这些慈善行为只是圈层之间互相吹捧的谈资,并不代表他们真的有多关心那里的人。这个影片不仅是非常翔实的调查报道,并且在发表之后引起了机构和政府层面的行动。

    主创人员得知获得提名后的Instagram发帖,并分享了小女孩在帮助下开始进行心理治疗的新进展。来源 | 网络

    《“零容忍”政策遗留问题》(The Legacy of The “Zero Tolerance” Policy)用镜头告诉我们,美国总统特朗普的边境政策对个体到底会产生什么影响。影片中的主人公,6岁的危地马拉女孩Adayanci,在美墨边境被迫和父母分开三个月后患上了创伤后应激障碍。

    她和家人被遣返后,制作团队来到她的家,拍下了她在创伤中的破碎生活。最重要的是,这部影片发表后引来外界帮助她获得了必要的心理治疗资源。

    搭建更包容的社区

    2016-2019年“荷赛”静态图片类投稿人数分别是:5775,5034,4548,4738。2016-2019年“荷赛”多媒体类稿件数量分别是:369,282,308,300。2016-2018年Instagram上“荷赛”对应年数的标签下帖数分别是:5668,7067,7118;2019年结果刚宣布不久,Instagram上标签存在的时间比较短,无法和过往年数比较。

    这些数字起起伏伏,趋势也不太统一,很难从中得出“荷赛”近几年热度降低这样的结论。这项比赛可能少了一些摄影师,但是吸引了一些新的其他媒介的创作者。可能让一些过去获得不少身份福利的记者谨慎了一些,但是欢迎了更多元的人群。

    “荷赛”基金会还在近几年开办了很多新项目,包括更多展览、线上杂志、非洲地区摄影师资料库和定期对全球优秀青年摄影师的选拔介绍等等。我想这每一个项目都有在触及新的观众,“荷赛”也不再是一个单纯的刺激的比赛,而是在搭建一个更包容的社区。

    当“荷赛”决定开始挑战制造流行的规则时,就不可避免地在某种程度上站在了“流行”的对立面,我们也不应用“流行”的标准来评判它的价值。

    最有价值的,还是从业者内心的热度。希望那些还热爱讲述真实世界故事的人们,别停下自己的声音。

    (本文图片由肖慕漪和WPP提供。)

  • 撰文 | 肖慕漪 编辑 | 陈佳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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